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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天色尚早,火车在稳健行驶的速度中,一点一点的把窗景抛在后头,偶尔进入隧道,我会从漆黑的车窗的倒影,悄悄觑着坐在另一侧窗边的晔希,等待他不经意地对上我的视线,沖我随兴地笑笑。
妈妈坐在我右手边靠走到的位置,正专注在手上的平板,处理着不知何年何月才处理得完的公务,一点也没发现我们无声的交流。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晔希在笑什么,却依旧乐此不疲,有种趁着大人不注意,交换彼此小秘密的得意与窃喜。
这些天,妈妈把她的八卦精神发挥到淋漓尽致,自从那天被她识破我们正在交往的事情,妈妈又是惊喜,又是兴奋,一下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一下又问怎么在一起的?没一刻消停,弄得我跟晔希根本不敢靠近,省得只是聊个几句,也要被她打趣个没完。
原本打算先缓一缓,再跟爷爷他们报告我们交往事情的原定计画,也在她的「通风报信」下宣告报销。一放寒假,爷爷接二连三打了好几通电话,催促我们回去。
火车喀喀前行,窗外的景緻从原本的高楼公寓,到朴实的矮房,渐渐得只剩下仓舍和田埂,随着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忐忑紧张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待会到家,爷爷不会开心到直接发话让我们结婚吧?
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种微妙的预感。
到了家门,妈妈一点也没进去的打算,拖着行李箱直接入了邵家的大门,我与晔希交换了一个眼神,慢吞吞地更在后头……
砰!砰!砰!
「我们邵家的儿子媳妇跟亲家母回来了!鼓掌!」
脚才刚踏进门口,鞋都来不及脱,我们就被纸屑碎花撒了满头,爷爷、叔叔、阿姨人手拿着一个拉炮,每个人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伴随着一阵此起彼落的欢呼声。
我跟晔希两人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晕呼呼的带到客厅,双双被按在沙发的正中心坐下,左右前方被大人迅速地团团包围。
左侧的爷爷首先激动的表示:「你们两个终于在一起了!我对你们天上的奶奶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右侧的叔叔带着六分惊喜,四分埋怨的问道:「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不早说呢?要不是妳妈告诉我们,是不是还想瞒着?」
右右侧的阿姨不甘示弱,马上跟进,「之前凑合你们,你们都一副没这个意思的模样,怎么到一台北就交往了,发生了什么事?快从实招来!」
翘脚坐在前方的妈妈凉凉地补一枪:「我回国可是才刚到家,就看见他们小俩口在抱抱亲亲喔!」
「天啊!」
「抱抱!」
「亲亲!」
这次是惊呼声此起彼落,接着有志一同,巴巴地望着我们。
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尴尬的陪笑,暗暗戳了一下晔希,他抓抓额头,环顾一下四周,这才清了清喉咙:
「那个,没错啦,我跟小诗……」他看了我一眼,慢吞吞的道:「我们在一起了。」
「谁让你说这个了!」爷爷豪不客气地往孙子头上一巴,「臭小子!你都亲了抱了,是不用对人家闺女负责是不是?想让我孙媳妇受委屈,门都没有!」
于是乾脆无视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起结婚事项,讨论的热火朝天。
唉,就知道听到消息后大人会被喜悦沖昏头,忘形地超进度的规画未来。
我叹气,再次戳了戳身旁那位,晔希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插话:「那个,爸妈,我们才刚交往就谈婚事,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阿姨豪迈的一挥手,「快什么快?你们的婚事我们都已经计画十七年了!」
「但我们都还是学生,小诗甚至还没满十八……」
阿姨再次大手一挥,「那有什么?先订婚,等成年了再--」
说到一半,话音突兀一顿,阿姨像是想起什么,生生住了嘴,与叔叔等人面面相觑。
我与晔希对视一眼,不明白地看着几位大人忽然凑成一团,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地讨论着什么,悄悄竖起耳朵,隐约听见「未成年」、「住一起」、「血气方刚」什么的……
到底是在说什么?
我纳闷,拉长耳朵正想听得更仔细些,身旁的晔希却猛地站了起来,咳了一声:「江小诗,妳行李该拿回家放了吧?我陪妳去!」
语毕,不由分说扯了我就走,我不明所以,跌跌撞撞的跟在后头,从那角度正好瞧见晔希的耳根,不知怎么回事,红的竟像是刚被人狠狠揪过似的。
*
早在得知我们回来那天,阿姨就请了清洁公司打扫房子,踏入家门的一剎那,隐约闻到芳香剂混杂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屋子整洁明亮,是我曾经记忆中模样,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茶几上的线条,随着微风吹拂,光影摇摇荡荡。久违的熟悉感,铺天盖地的袭来。
我回家了,和去年暑假回到这边的感觉不同,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来到二楼房间,床铺倒是换上了崭新的天蓝色床单,就连窗帘也是从没见过的样式,白色的窗纱,映着湖水绿花纹,我喜孜孜地上前,东摸摸西摸摸,喜欢的不得了。
推开窗户,望向正对面晔希的房间,我认真打量一会儿,方得意的笑起来:
「晔希,你看,阿姨只有帮我换新窗帘,你的还是原来旧的。」
「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他面露无奈,「好好好,我妈最疼妳,行了吧?」
我哼哼,环顾一圈房间,最后定格在角落的一纸箱子上,隐隐有印象里头放的是什么,瞇着眼掀起一角,果见五颜六色的数架纸飞机。
「晔希,你看。」我兴奋地招招手,「这些纸飞机,你记得吧?小时候我们绑在天花板上的。」
小时候,我们三不五时吵架闹彆扭,有些话又说不出口,全靠着这些纸飞机传达。
晔希顺手拿起一架,眼神同样流露出怀念,「妳还留着啊?」
「当然啊,每一架我都有收好,你看,绳子也还在呢。」我献宝地向他展示,后来慢慢察觉不对,「难道你丢了吗?」
「应该没有丢啦……」他抓抓额头,「只是不知道放哪了。」
那跟丢了有什么没两样?
我有些失望,不过毕竟年代久远,弄丢也是情有可原,于是不再追究,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这些纸飞机上,好奇当初晔希都写了些什么给我。
打开一架红色的,上头勉强算是工整的字迹,大喇喇写着:『笨蛋,跌倒的地方记得擦药。』
「这什么时候的事?」
「想不起来了。」我有些好笑,「你关心就关心,干嘛非得加一个『笨蛋』在前面?」
他答得顺口:「因为妳本来就是笨蛋。」
我:「……」
接着拆开另一架蓝色的飞机,上头密密麻麻写着:『那件洋装丑到爆,妳在家穿穿就好了,别穿出去丢人现眼,笨蛋。』
「这是在说哪件洋装?有那么丑吗?」虽然记不得,我还是忍不住为小时候得自己打抱不平,「晔希,对一个小女生的幼小心灵,你用词未免也太重了吧!」
「……江小诗,妳真的是一个笨蛋。」
晔希答非所问,重重捏了一下我的脸,不等我的发表抗议,逕自又拆了第三架--
『不准再哭,妳吵到我睡觉了,笨蛋!』
怎么又是「笨蛋」啊?我一阵无语,一连又拆开数架,十个裏头有七、八个都以「笨蛋」作为发语词,不由认真怀疑起自己小时候是不是遭到他的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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