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让我这样爱妳吗？(夏颖)_之一　初次见面

之一　初次见面

欧氏科技企业第四季财报后的法说会五分钟前方才结束，欧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刚坐下，稍微舒缓一下紧绷的肩颈线条，机要祕书便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Lanny，一小时前，梅女士打电话过来，想邀请你共进午餐。」

一听到是梅韵姨妈提出的「约会」，欧麟不由得暗自苦笑，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说：「哦，不会就是今天吧？等一下我不是还得出席市立育幼院的慈善餐会吗？」

欧氏企业名下设有慈善基金会，每年均会拨出大笔善款捐赠给各大慈善机构，这间育幼院便是他们长年资助的对象之一。

机要祕书看了一眼老闆的行事曆，字斟句酌地回答：「梅女士认为这个活动的重要性比不上她为你安排的──」

「Ben，替我回电给她，就说我今日的行程照旧，『餐叙』的事改日再谈。」欧麟语气清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可是，梅女士──」

「梅女士只是公司的顾问，而顾问无权决定CEO的行程，这你应该很清楚。」欧麟挥了挥手，表示不愿再为这等枝微末节的小事缠扯下去。

自从双亲一一过世，他接掌欧氏企业以来，姨妈对于他的成家大事便随着他三十岁大关一过而愈显「关心」，三不五时替他安排这类的「餐叙」，其实说穿了就是相亲宴。而他也总是推託或拒绝，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他几乎可以想见姨妈再次接到Ben千篇一律的回覆后会有什么表情，又会私下对他唠叨指责些什么。

「我知道了。」Ben在心里叹了一千零一遍的气，他最敬佩也最讨厌老闆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的意志坚定得简直近乎固执！显然他又要再当一次梅女士的炮灰了。「对了，Lanny，今年你打算捐赠多少金额给育幼院？还是跟去年一样吗？」

欧麟想了想，说：「嗯……多加一千万。」

「咦？」Ben感到讶异。

「他们今年也架设网站了，而且网页设计得不错，总是得给一些奖励。」

其实，比起别出心裁的网页，更吸引欧麟注意的，还是那个设计网页的人──根据网站上提供的资料，她居然是刚入院还未满三年的一名孤儿，而且年仅十四岁，名副其实的天才。

这次出席，一方面除了营造良好的企业形象，另一方面，基于私心的考量，他也想会会这个极有天分的孩子。

「那……好吧，我去準备另一张新支票。」因为区区网页的关係就加码一千万？老闆的脑袋……没问题吧？当然，Ben只敢在心里想想，不会真的说出口。

虽说是慈善餐会，欧麟却刻意避开公开演说的场合，只是私底下将支票交给院长，两人在育幼院后方的偏厅不受打扰地交谈着。

「总之，真的感谢你，欧先生。我代表全院的小朋友和工作同仁致上谢意。」年届六旬的王院长充满感激地与他握手。

「院长，你太客气了，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欧麟摇头笑笑，想起了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又说：「我注意到今年贵院设置了网页，从形式到内容，整体看上去非常新颖可观，不知你是否能为我引见这位设计者？」

岂料院长一听却先叹了一口长气，而后才用怜悯的口吻说：「那个孩子，真的让人心疼啊。」随即目光扫向偏厅外的庭院。

欧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搬了一张椅子到一株大榕树下，然后踩在上头，整个人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指掌，似乎想要捞取挂在树梢上的某样事物。

「院长，她在做什么？」

「唉，大概又是明耀那些顽皮的男孩子在跟她恶作剧吧。」院长开始娓娓道来：「那孩子，她叫姜薇安，她的父母都是国内中研院颇有成就的院士，但半年前，他们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驾车出游，却在驶向山区的途中遭遇土石坍方，结果坐在前座的夫妇俩被落石砸个正着，等搜救人员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救出昏迷不醒的薇安……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之后，她就被送来我们这儿。」

「难道她没有其他亲人吗？」

院长感叹地摇了摇头，「她当然也有亲戚，只不过那些亲戚无论亲疏，在得知夫妇俩早在生前就预立遗嘱，死后将所有遗产全数捐赠给各个慈善团体之后，就每个人都联络不上了。薇安知道后倒也不哭不闹，反应是超乎她这个年纪的平静，让人看了于心不忍。除了性格上的早熟，她也是个电脑天才，我们育幼院的网站，她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弄出来了，让院里的老师和修女们都很惊讶。」

一个晚上！欧麟一听也是倍感诧异，她是怎么办到的？

「院长，我可以和她聊聊吗？」

「当然可以，欧先生。我也该去见见其他捐款的善心人士了，你请便。」

欧麟立即举步走向那棵榕树，等他来到她面前，姜薇安依旧在作徒然的努力，始终搆不着她的宝贝，专心的程度连意识到有人来了也看都不看一眼。

欧麟抬头一看，才发现挂在树枝上的是一台上市还不满一年的笔记型电脑，「那是妳的？」

姜薇安听到陌生的男性嗓音，这才低下头，对上一双好奇与探寻的眼神。仍带着几分稚幼气息的清秀脸蛋上，她清澈的瞳眸直接而坦然地与他对视，没有半点初次见面的惶惑，这一点与其他院童十分不同，「如果你能帮我拿下来，我就告诉你。」

「好。」欧麟笑了，等她跳上草地后，便接过这个简单的任务，身材颀长挺拔的他站上椅子，几乎毫不费力地伸手一捞就取下笔电，还给她，同时毫不啰唆地向她自我介绍：「我叫欧麟。因为网站的关係，刚才我向院长问了一些有关妳的事，我很欣赏妳的才华。」

「谢谢你，这台笔电是我爸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姜薇安珍惜地接过，却未露出让人称讚的得意表情，只是淡然道：「至于才华这种东西啊，无用得很，它又不能为我换来我想要的。」

欧麟着实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出人意表的回答，「那妳想要什么？」

「我要我爸妈回来，但……已经不可能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却比面无表情还要令人难过。

自从爸妈遇难后，直到现在，她仍旧摆脱不了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失落感──无论她再怎么祈祷与盼望，曾经无比疼爱她的爸妈终究已经化成两罈骨灰，这就是沈重的现实，她根本改变不了；然后，只能在每回真实的呼吸中，一次次伤心地发现，那些温馨的过往正在一步步成为泛黄的记忆。

这时欧麟总算理解了院长先前说的话，她果然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于是他转移话题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妳的笔电是怎么上树的？」

「还不是先天派那群幼稚鬼做的好事。」姜薇安耸了耸肩。

「先天派？」欧麟不解。

「我也是来到这里以后才知道，原来孤儿也可以分成先天与后天两种。一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的是先天派，他们总是很瞧不起，或者说是羡慕、嫉妒，像我这样因为双亲死亡或其他原因被送进来的后天派，所以这两派之间总是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把戏。真的很无聊，对吧？我根本懒得理他们，但还是很难不被波及。」她平淡无奇的语气彷彿只是在说今天天气有多好，完全听不出一丝激动的情绪。

「这样啊……」欧麟一时无语。严格说起来，他也可以被归类为后天派呢。「我父母也在几年前相继过世了。」

「喔。」姜薇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她始终觉得再多的安慰都是废话，只是用来催促受伤的人赶快嚥下悲恸的事实，那些多余的同情其实是很残忍的行为。

「妳年纪还小，也许会有膝下无子的夫妻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让姜薇安的一声冷笑打断了，「欧先生，别开玩笑了。你根本不晓得领养人的心态吧。虽然我住进来的时间不长，但也看过不少想领养小孩的大人来过这里，他们要的都是两、三岁以下的小孩子，因为他们记得的事情少之又少，以后才不会追问亲生父母是谁。至于已经记事的小孩，就只能自力救济了。」

「难道妳不希望身边有家人能够关怀妳、照顾妳吗？」欧麟定定地看着她问。

「不对奢侈的幻想抱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她回他，竟是和她的年龄相去甚远的沧桑口吻，「我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明白没有人可以取代我的爸妈。」

在那些想要领养孩子的众多夫妇中，也有几对看似很喜欢她，但最后他们总是在笑着对她说「再见」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让她深刻体会了「再见」二字的意涵──「再见」，指的就是永远不再见面。

「姜薇安，别老是对人露出这么强悍的表情，好吗？」欧麟说毕，不知是基于心疼或是其他什么他也说不上来的原因，他伸出手，用自己温热的双掌覆上她的脸，像是向她保证似的说道：「也许，以后妳会遇到不愿让妳失望的人。即使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係，难道就不能成为相互扶持的家人吗？」

姜薇安的反应是拍开他的手，不带温度地回他一句：「多谢你如此费心地为我提供娱乐，但大人都很会骗人，而我年纪虽小却不傻，我早就没有家人了。再见。」

她将笔电抱紧在胸前，转身离开，心底隐隐作痛。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呢！他说他也失去了父母，那么他就应该更明白她此刻的心酸，为什么还能那样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地挖苦她，对她落井下石？

没有血缘关係的家人？呵，真是极端讽刺的概念。她那些有血缘关係的亲戚都可以因为无利可图而弃她如敝屣，更何况是原本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如果不是日子过太好，就是脑袋进水了，她想。

「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再见面，而且就在不久之后。」欧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语，与此同时，一个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的决定在他心头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