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心难测
「迟了。」
「……哼。」
覆盖在地表的细雪,正午时总算融尽,潮湿的土壤看不见细草,倒是林中深处的树木还有不少叶子撑起葱茏的绿色天幕,天幕下是小小一方空地,而眼前是一座土冢。
「土壤给人的感觉很新,的确是这几天才下葬的,啐……」杨鹏一脸不屑:「幸好那女人在被我找到前死了。」
「鹏,」聂雁无奈,知道这两人之间感情複杂,思索过后,开口:「如果死去的人不值得怀念,那所有念想最好就此打住,」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诚挚地看向身旁:「若真这么厌恶,那么别拿他的过错惩罚自己,那些因黛姬而起的负面情绪,根本不值得。」
「……」
「别让他就连死了,也持续影响你。」
知道子翎说的是事实,双手抱胸,不满地转身踱开:「……这些话,我不对你发洩说说,难道还跟鹫妹说?啧……」
轻摇头,笑笑:「只是宣洩的话,倒无妨。」
知道杨鹏愿意带自己来看这黛姬的土冢已经不易,只得自己仔细查看四周……
该是石碑的位置只用大小还算合适的木板刻上简短的名讳与头衔,字迹并不好看,想来出自不擅长雕刻的人之手,推测是黛姬落难,不知怎么的走出了水牢,很可能体力不济,也可能遇上猛兽,某位知道他身分的有心人将他葬了。
想想监城夫人的尊贵地位,再对照眼前一方土冢,显得有些苍凉。
……如此说来,水牢中不见任何囚犯人影,应该是团体行动,看那大鳄被炸的凄惨情况,的确有能人领路的可能性,此人不但武力足以制伏鳄鱼,还能率领囚犯走出水牢,来到岛上……当然也有可能囚犯们葬身在水牢视线不佳的黯水中,被小鳄鱼群支解,成为牠们的粮食……只不过残骸被我跟杨鹏忽略……
可能性不少,但疑点只有……这位成功走出水牢的能人,除了很可能是埋葬黛姬的人之外,会不会是交代普罗透斯要照顾我的人?或者就是刚刚那位餵药的中年男子?
若要找出转移的原因,必须先找到这个人,他能餵我吃三千年的药物,肯定知道些什么,最重要的是对方现阶段并不与我为敌,这是好现象,但反过来说,他不愿我见到他,很可能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嗯,相对,『不愿意让我见到』则代表是我认识的人。
「鹏,」
「嗯?」在附近乱晃,很想快点离开这女人的墓。
两人间既再无隔阂,便坦率询问:「你认识的人中,有没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武功在你我之上,而且愿意帮我们?」
没有思考太久,斩钉截铁:「没有。」山贼那伙儿都是乌合之众……不可能。
「嗯。」我想也是,那人熟悉三千年的东西,自然是与我有关的人。
杨鹏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聂雁继续勘查了一阵……没有新的发现。
视觉上,葱郁的树木全然感觉不到冬天,但也由于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加上地上的融雪,当真寒冷异常。
「趴下!」突然杨鹏发喊,下达指令!
似乎已经有过数次类似的情况,聂雁不疑有他,声波到耳膜的一瞬立刻卧倒!马上感觉到有小小的生物轻巧地降落在身旁,对自己张牙舞爪!生物四爪立定的同时,比身体还长的尾巴还嚣张地晃了晃、摆了摆……
「喵吼……」张大嘴的同时,露出的獠牙好似瞬间生长,后腿一蹬,闪电般飞扑而至:「呜!喵……」马上被杨鹏从后方投掷的石子打断腿……
「……谢谢。」拍拍身上的泥泞:「幸好有你。」我果然不适应这种大自然。
「啧,才正午而已,今天都第几次了……」跨步上前,拎起挣扎中的小兽:「别忘了这里是猛兽岛,粮食缺乏,这里的动物可没本钱冬眠。」好歹也警戒一下……啐!
彷彿是听见杨鹏的心声,弯起眉眼,苦笑:「即使我发现牠也没用,我现在的体能连正常的猫都斗不过,能这样走走算是极限了。」
「……这是虎猫。」将手中不断龇牙咧嘴的小兽提到视线高度:「虽然比一般猫大了一点而已,但你刚刚也看到了,攻击性可不比云豹差,记住了。」
「是……」今天都要变成野生动物教学了。
两人上午吃过一顿蛇餐后,便四处打探,虽然有见到人影,但能上岛来的多半是穷凶恶极的罪犯,为怕事多麻烦,赶不上夜里的婚礼,便绕道而行,刻意避开有人烟的小聚落,如此一来便常受到这类小兽攻击,根据杨鹏的说法,约莫是大型些的野兽屯粮还算足够,两人又缘着有人烟的聚落边缘走,不易遇上太兇猛的动物。
虽然聂雁已经从一群毒蜂窝边屏息步行而过、被杨鹏从一头棕熊爪边救下、不自觉地踏过身体跟水桶一样粗的巨蟒头上害得杨鹏差点为刚刚的蛇餐抵命……但聂雁不知道是因为太安心,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实在对动物没辙,感觉上路途还算顺利(当然杨鹏不以为然)。
如今,看着那虎猫,颤动的鬍鬚、黄澄澄充满杀气的眸子,又看看那早已张开到五公分左右的爪牙,实在跟那身可爱的毛皮很不搭调,毛茸茸的耳朵此时也往后竖着……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人类逮到,正自戒备……
简直是只小云豹,这一点,感觉格外亲切。
「喂!你疯了!」
「没事,让我试试……」云哥哥说要比牠兇,可是……我也没想要驯服牠。
只见聂雁伸出手,企图想揉揉虎猫的眉心……此举似乎让小兽大为震怒!不断在杨鹏手上挣扎!并对聂雁持续以爪牙威吓!
杨鹏战战兢兢地看着子翎动作,决定状况一不对马上阻止。
「痛。」淡淡的语调……正常人被这么咬,手指早断了。
「靠!骨白都露出来了你就一个痛字?」已经不知道该说啥了:「就算你伤口能复原也不能这样搞吧!」这家伙今天还很虚弱吧,搞啥?
「乖……」尝试性地诱哄:「……你好像不喜欢我。」洩气……真的对动物完全没办法吗……
「废话!有野生动物喜欢人的吗?」
正当杨鹏提着虎猫想跟子翎保持距离时……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片刻寂静。
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复原,小兽居然也缓缓收起獠牙……疑惑地盯着眼前人。
「呵,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吃我。」试探性地摸摸虎猫后腿断肢,不意外地得到剧烈挣扎的反应:「鹏,我们养牠好不好?」
「啊?呃……为什么是『我们』?」依旧提着不放,该说是不敢放。
「……因为我们离开猛兽岛后,你必须尽快回洛城尽该尽的职责,之后要继承城主,」陈述事实,语调竟也有些怅然:「即便是你妹妹的任务失败,你也必须回去揭穿湖淋,很多事情要忙。」
提着的手稍稍降低了些,轻问:「你不跟我一起?难道你还想回风城?」我以为你会跟我走。
盯着杨鹏,着实思考了会儿:「今天上午,我想了想,这片陆地我还有许多地方没见识过,我想四处走走……像今天就见识到许多动物,当然我也有些事情要办。」
「有些事情?」澄蓝的双眼瞬间写满逼问。
没理会杨鹏眼中的情绪,自顾自地往来时路走:「嗯,有点麻烦,不过没意外的话,四月中旬该能处理完,若再算上未知的变故……最慢,夏季来临前该会去洛城投靠你吧。」
现在几乎可以笃定,四月七日前云哥哥会转移到公元三千年,我只有两种选择,一是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如此我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现在与杨鹏成为至交的情谊也将随着历史改变而被抹煞,第二种选择就是设法见云哥哥一面,交代清楚那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该如何生活……那样或许我能兑现夏季去找杨鹏聚聚的承诺。
……情感上,我真的很不忍心让云哥哥去公元三千年。
「……你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情。」从后方跟上:「不过你依然没提为何要饲养牠。」
「不提,你就不明白吗?」继续走。
「当然不是,」比肩而行:「反正牠沾了人的味道,腿又受伤,暂时也无法独自生存了。」子翎是希望能与我有共同的回忆吧,重感情又不愿表露,造成彆扭的性格……呵。
知道子翎该会信守承诺,杨鹏想了想后便不再追问,反正以他聂子翎的本事,只要不在太多动物的地方待上,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两人一猫各怀心思,寻找离开猛兽岛的路……一路上杨鹏继续残害不时扑上来的生灵,聂雁继续上认识野生动物的课程。
虽就常态而言,两人不声不响地离开猛兽岛成功率约有六成,但由于聂雁不可能在今日恢复体力,几经斟酌过后,两人回到溪流边,钻入普罗透斯号,启动了隐形模式,战用微型潜舰当代步小舟使用自是绰绰有余,利用手动驾驶虽然劳神了些,但有隐形功能,成功率大增,又不大劳动体力,比起岛上逃犯,两人离开猛兽岛可说是相当从容。
座舱内,谈笑间,彼此心中都有数,离开岛上后,必须分道扬镳,只是不同于杨鹏盘算着如何处理洛城杂事,并且安心等待夏季与好友相聚,聂雁心中自是做好『从来不曾认识过杨鹏』的心理準备……宝石般漆黑的双眼对上真诚的蓝眼睛时,满是惆怅。
「你可回来了!」这是花容失色的小月:「你是去找子翎先生吧?他怎样了?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啊?这下我没有采菊怎么办?」总算见到个可以说话的人,一股脑儿全问了。
杨鹏回到卡马已是午后,夜晚婚礼将盛大举行,整个川城热闹非凡,几座外宾停驻的卡马、摄政夫人的望穿秋水楼,都已经点上七彩缤纷的灯笼,沿街旗帜、彩球……等装饰亮丽繁複,总城内歌舞表演不断,往来的商贩团体、旅行艺者,络绎不绝。
「他很好,但仕者得另外找人顶替了。」没有多少时间,杨鹏也是劈头就问:「聂子翔呢?」
「昨晚听了我说的话后,头还晕着就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知道欣赏的子翎先生没事,但又想起子翔将军的情况,依然忧心:「那几位夫人不断以贺礼为名绑住我,根本走不开、我也不知该往哪儿求助才是……哎!」边说边在房里原地转圈,小月已经烦了一天一夜了!
杨鹏皱眉:「风城那两兄妹呢?」语气不善。
「我请人打探了一下,据说源馨回到安排的住处打扮,没有出门的迹象,可是矩成下落不明……我这身边都是侍女,一般卫者也没法追蹤他的脚程……只知道他往东南方去了。」也是劈哩啪啦的迅速交代。
一愣:「东南方?」那里有什么吗?
「我也想不透那里有些什么,」小月一边蹂躏自己的假髮,一整天什么事都做不了,一见到杨鹏几乎是爆发了:「思前想后就是乔老先生的住处,你说他会不会丧心病狂到对自己的师父不利?我是说万一子翔将军出门是去投靠乔先生的话……」
「你是怕怀端埋伏在路上,暗算聂子翔……」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击了脑袋,不可置信:「不至于吧?那到底是他师父,子翎跟风城说起来关係不深,还有话说……我不认为他一个风城少主没事会与自己的恩师为敌……」
「可我昨晚想了很多……」小月着急:「子翔将军看上去不是很灵光的人,虽说对弟弟的情谊是真的,但若一开始风城就是刻意让他去跟子翎先生培养感情……呃,我是说……」已经担心到语无伦次了……
闻言,顿感不妙:「你是说,你怀疑风城一开始就利用聂子翔让子翎放鬆戒心,想要除去子翎?」思绪又转了几转,微偏头,轻声:「这没道理,子翎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存在与否根本对风城无利也无害,不是吗?」
小月突然静了下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审视着大自己一倍岁数的杨鹏……
「怎么?不是吗?」子翎他孤家寡人,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语声比羽毛落地还轻:「……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将已经失去风城庇护的子翎先生纳入自己旗下。」这人是山贼当久了傻了吗?
回应了视线,坚定:「我们是朋友,他也不曾效忠风城。」只是他哥哥效忠风城,如此而已。
「正因他不曾效忠任何城邦,这才危险,」小月又开始原地转圈,扒着自己的头髮,整个人呈现焦躁不安状态:「不效忠任何城邦、不依赖任何政权,你可别跟我说他跟那些旅行商者一样没有庇护也无所谓……他自己或许真的无所谓,但权力中心的人会怎么想?」脚步定住,眼神複杂地望入那对蓝眼睛:「他知道怎么算计人心、怎么沙盘推演、怎么调兵遣将,他甚至知道那些我们都不大懂甚至完全不懂的武器……」
「……子翎不会害人。」杨鹏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毕竟又有多少人能相信别人没有害人之心?
「那是你我这么想,可现实就是那个亓夫人怎么交代自己的儿女?我不相信这是矩成一个人的计画。」知道眼前人终于理解了,舒了一口气:「所以……呃,我们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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